专访徐誉庭:我也有焦虑啊,我就抄心经、喝威士忌、画表格

2020-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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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誉庭《#谁先爱上你》第一版让所有人冷汗直流,差点要卖房还债,巨大压力下,她怎幺让电影起死回生?「我真的是经历了血一般的岁月,每天抄心经、哭着喝威士忌、画表格看要怎幺重建。又一边想怎幺办怎幺办,我到底要不要卖房子还债。」她一边讲,一边回忆的表情仍心有余悸,我们听得也冷汗直流。

《谁先爱上他的》剧本在四年前就完成,本来要做电视电影,然而电视电影的预算紧绷,剧组打好《谁先爱上他的》预算表,八百万,所有电视电影都没办法接受这样的预算。「大家都喜欢这个剧本,可是都面有难色,因为电视电影最多就是三百多万预算,只好委婉拒绝我们。」

专访徐誉庭:我也有焦虑啊,我就抄心经、喝威士忌、画表格

但徐誉庭就想,她这幺喜欢吕莳媛的剧本,她要妥协吗?「我要接受三百多万的预算,处处退让,让我喜欢的剧本,无法达到心中满意的样子吗?我觉得,我不要妥协了。」

于是她决定,将这个剧本搁置两年,解散自己成立的製作公司,利用两年期间,拼命写剧本赚稿费,赚了稿费以后,再重新把製作公司恢复,召集好朋友来投资,「既然电视电影不能成就,我们就把它往电影的格局去做!」

电影本来希望五月份上,但是五月份的版本,李烈、易智言导演与监製等人看得冷汗直流,她拿给华纳看,华纳也吓得退件,马上说谢谢再联络。五月份的版本没办法上,只好大改版了。

「我真的是经历了血一般的岁月,每天抄心经、哭着喝威士忌、画表格看要怎幺重建。又一边想怎幺办怎幺办,我到底要不要卖房子还债。」她一边讲,一边回忆的表情仍心有余悸,我们听得也冷汗直流。

专访徐誉庭:我也有焦虑啊,我就抄心经、喝威士忌、画表格

后来花了八个月的时间,重新剪接,经过四十个大大小小的版本,改成目前样子,才请华纳总经理再看一次这部片子。「我记得那次召集大家,看着华纳石总经理的背影,我整个人是抖着的。只要石总看到一半站起来,我就要立刻切腹自杀!」她露出壮士準备赴义的表情,没想到石总看完片子,立刻回过头跟她说,「你是谁,你做了什幺!」石总以为徐誉庭重拍了这部片,没想到徐誉庭只是好好地重新剪接了。

电影上映时程一挪,就往后排到了十一月,金马奖也在此时公布《谁先爱上他的》入围八项大奖。别说金马奖,就连台北电影节获得五项大奖,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金马奖一入围,徐誉庭与剧组只好连夜改写宣传的製作品,「入围了,不能不扩大宣传对象,原本完全没想到会入围啊,还跟谢盈萱、邱泽说,『好,得了台北电影节就到此为止了,不然我们会大头症!』」

抄心经、画表格,为何有用?

听到这里我实在好奇,面对巨大压力与瓶颈,抄心经、画表格,真的有用吗?像是秘方传授,徐誉庭声音放低,斩钉截铁,「真的有用!」

「抄心经是让你先腾空,有的时候我们会觉得我好怕、我好怕,可是不知道自己怕什幺。抄心经是让你回到当下,不管你在怕什幺,先回到此时此刻。抄经,回到当下之后,你很容易就识破自己现在在紧张什幺,也很容易识破紧张没有用,现在难题是什幺,就一个一个写下来。」

徐誉庭说,她喜欢画表格,一天到晚都在画各式的表格,找出问题、归纳结论、突破方案、解决策略,「因为首先,你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否则看不到问题出在哪边,怎幺解决自己的问题?」

她说抄心经、喝威士忌、画表格,是一个套装行程。「抄心经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喝威士忌是帮助自己放鬆,然后做表格是理智分析。每天重複这个过程,才想到了突破万难的解决方案。」

编剧是孤独的,她曾深陷忧郁症

抄心经画表格,其实也是她在难关里发现的新方法。为了生钱拍摄《谁先爱上他的》,徐誉庭在写剧本赚钱的那两年,曾经陷入忧郁症。

「编剧是非常非常寂寞的行业,就是一个人对着电脑、与自己的脑子工作。连我的狗和猫都不理我。」她先前成立製作公司拍两档连续剧,每天都与各种不同的人工作,有任何难关,都是大家一起解决、一起笑一起剿。再次自己回到书桌前,她坦白其实是不太能适应。也在那时,她明显知道自己忧郁症犯了。

专访徐誉庭:我也有焦虑啊,我就抄心经、喝威士忌、画表格

「其实人都有忧郁啦,它没有在一定规律好转的时候,就会变成『症』。好转了,我们就只是会说,我前阵子有点忧郁。那时我知道,自己已经在往忧郁症的方向去了,大约有一两个月,我不想出门、不想与人交谈接触,就知道有点严重了。」

那时她有个朋友给她两个建议,第一个是慢跑释放脑内啡,另一个就是抄经。「当时我不太运动,觉得心经最短最好抄,每天抄一篇,抄完之后,我就静坐一下,让自己静空下来,渐渐感觉自己一股堵的气,渐渐鬆下来。」

「虽然,我一边抄心经,一边是骂髒话,说做得到才有鬼,这世界最好有人可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少在那边!」我们大笑。

放下来以后,就有动力去走操场了。从此她渐渐养成一个习惯,感觉毛躁不安的时候,就去抄抄心经。

金马奖公布入围那一天,她还在改宣传稿,公布入围是五点半,她改完稿子是五点,半小时的空档很难熬,她的手开始抖,就知道得要抄经了。一抄经,心就静下来,不知天色已变,一抬头,天色已暗,她才拿起手机。手机主页布满了讯息,她只看见一个字,就是 8(八项金马奖入围)。8 这个数字像打在她脸上,看到以后,她的手机就乓的一声,掉到桌面上。「我不敢置信!」她张大眼睛。

那个快要爆炸的情绪,她没时间处理,「我跟那个情绪说,快下去,我现在要改稿!」到现在,赶着宣传受访的徐誉庭,还没有时间与当时自己对话、关照当时情绪。

「关照自己很重要,这一点也是我要和所有女孩们分享的!」她几乎没有换气,一口气直直说,「你可能碰到一件事,当下可能有太多因素,导致你不能跟当时的自己对话,其实,你是有权力、也有能力把当时自己找回来对话的。让自己回到当时情境,让另外一个自己站在对面问她:妳还好吗?妳当时怎幺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强调,「一定要还给当时的自己真实的情绪,否则妳会有一点飘飘的、空空的。像我最近就有一点飘飘的,我要用当时的自己提醒现在自己,你不可以大头症喔!你现在所有光环,都是运气加上很多人的鼓励,不可以自以为了不起喔!要让两个自己彼此对话。」

让两个不同的自我对话,也是避免自己走向忧郁的病根。没有关照到的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容易生病。「当时你可能需要大哭一场,但你可能压抑着跟自己说,哭什幺!你这个孬种!你一定要还给当时自己一个公道。就是哭啊有什幺不行的!」

卡关和瓶颈来,都是进步时候

徐誉庭写剧本很科学,她常用数学法判断,也把这套方法运用到人生。回首自己的路径起伏,她归纳出一个数学发现:「只要面对卡关,找到问题点,就一定是一个进步。」

「瓶颈来的时候很痛苦,但也要开心,因为面对它,就一定会进步。对剧本来说,就是这幺数学的事。」

徐誉庭说,每一天她在写剧本的时候,都会有许多小卡关与小瓶颈,突破它很开心,可是每个礼拜可能会来一个中瓶颈、每个月会有大瓶颈、每一档剧本会有巨型瓶颈。瓶颈乃兵家常事,真的是面对、面对、再面对。

「有的时候,其实是潜意识的你帮自己出难题啊!」她化身侠女,一句话剑指核心,先拿自己举例。例如《我可能不会爱你》很红,很多人要她做《我可能不会爱你》续集,即使还有故事可以继续说,但她不要,「就是要设一个难题给自己,才会进步嘛。」潜意识里,她已经不满足于这样写爱情了,于是又演起另一个自己,露出嫌恶表情「你这样写爱情,我都不耐烦了!」所以才有《荼蘼》,讲两个自我的辩证。如果当时答应了续集,就不会有后来的《荼蘼》。

后生晚辈抱着瓶颈哀嚎的时候,她常常对着他们说,「恭喜你!这表示你要进步了!」有时她听见其他编剧说,这辈子写剧本没遇过瓶颈,她想「天哪,你这辈子都没进步过。」瓶颈是必然发生的阶段,人生也是。

得不到爱的母亲:情绪勒索是双向套索,自己也动弹不得

《谁先爱上他的》电影里的主要角色,其实也正在面临人生的重大卡关。以谢盈萱饰演的刘三莲为例,她对儿子宋呈希有大量的情绪勒索,诸如我为你做了OOXX,你怎能这样对我。电影中许多情节,都能让观众勾连起自身成长经验:不再体罚孩子的世代,怎幺让小孩依自己想像「活得好」,许多父母来不及认识其他方法,就使出情绪勒索这招。

专访徐誉庭:我也有焦虑啊,我就抄心经、喝威士忌、画表格
图片来源|电影剧照

对于这点,徐誉庭因为角色塑造,对台湾的母亲角色有很多观察,「我其实有发现,周边会情绪勒索的妈妈,都是不爱自己的妈妈、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的妈妈。」她仔细探索发现,这些妈妈的生命普遍存在有失落感。「这些母亲要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为孩子付出超量的多,她在其他方面,可能遭遇了问题,有某一部分的自己不被成全,所以开始了情绪勒索。」

「所以我才讲,爱自己不是一个自私的行为。」徐誉庭说,先把自己爱好了,才学得会适当的付出,那样的付出,才不会把人逼得想要逃跑。

徐誉庭没有小孩,可是与姊姊来台北唸书的两个小孩同住、关照也陪伴他们,大概也有将近 20 年的时间了,付出爱的过程让她觉得很幸福,因为不求回报,却不断收穫姪子姪女的爱,也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爱啊。

专访徐誉庭:我也有焦虑啊,我就抄心经、喝威士忌、画表格

人一旦可爱,心就柔软有弹性。她常想与年轻人合作,说这才不会僵化。《谁先爱上他的》是双导演,另一名年轻导演是拍摄 MV 出身的许智彦,他的投入,让电影拥有音乐性与流畅节奏感。

与年轻人工作,也有对话沟通,例如重新剪辑的电影版本加入插画,许智彦曾以为是亵渎电影,徐誉庭告诉他,不把形式当作神来供奉,不要畏惧于电影的视觉,人物才是故事的核心,把人物故事最好呈现出来的形式,就是最好的形式。

此时,徐誉庭开始使用数学,分析起电影结构与高潮波线图。咖啡厅的灯光很暖,窗外的天色渐暗,在冷与热、理性与感性之间,冷静科学与冲动热情兼备的徐誉庭,综合了寒暖光谱两端的特质与心境,我们才有这样深刻的戏剧故事可以看。也在观看的过程,真正照见自己与环境。
 

编辑后记:

摄影编辑 Yuting 在两年前,曾跟着女人迷另一位编辑 Mia 採访徐誉庭。专访结束,在空蕩蕩的咖啡厅二楼,剩下我们两人,一边收拾摄影器材复位一边聊,我问 Yuting  徐导和两年前有什幺相同,又有什幺不同?

Yuting 这样说,「一样的地方,是徐誉庭一直在为三十岁左右的女生着想,两年前的专访,她也谈了许多三十岁女生的焦虑与课题。不同之处,是我感觉这次专访,她分享更多对生命的体悟,关于如何与自己自在相处,或许她找到了更多方法。」

徐誉庭像前辈、人生路上的学姊、阿姨,一边在课题中开拓自己,不忘分享苦海挣扎经验,关照仍在上一片苦海泅泳的学妹们,愈想,愈把她和苦海女神龙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这个週末,我也要来抄心经了。

徐誉庭温暖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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