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杀了几只犹太人,总是会有一些倖存:《昆虫誌》

2020-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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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杀了几只犹太人,总是会有一些倖存:《昆虫誌》

〈J:犹太人 Jews〉

反犹太主义就是除蝨。除蝨非关意识形态。重点是要保持乾净。同样地,对于我们来讲,反犹太主义也无关意识型态,关键是在保持清洁,而这正是此刻我们会立刻着手进行的。我们即将要来除蝨了。我们只剩下两万只蝨子,重点是要让他们在德国全境绝迹。

──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 ),一九四三年四月

修‧莱佛士(Hugh Raffles)

译|陈荣彬

  阿哈龙.阿佩菲尔德(Aharon Appelfeld)曾经写过《铁轨》(The Iron Tracks)这一本尖刻的小说,故事描述者希格包姆(Siegelbaum)行经二战战后的残破中欧,处处都感受到敌意,在一列空蕩蕩的火车上他遇到一个男人,对方毫不犹豫地就发现他是个犹太人。希格包姆感到很困惑,他问道:你是怎幺看出来的?那个男人淡淡地说,不是从你的身体特徵。是因为你的焦虑感。你有犹太人焦虑感。那种被追捕的罪犯特有的焦虑感。堕落者的焦虑感。他大可以再多加几句:你有蟑螂窜逃时的那种恐惧感,像蝨子之类的寄生虫一样冒冒失失的。不管杀了几只,总是会有一些倖存。此刻,不管我们在哪里看到一只,我们就知道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存在。

§

  对于德国人来讲,犹太人与疾病之间的关联可说是其来有自,让人想起他们曾把黑死病称为「犹太热病」(Judenfieber),一种从东方边界传入德国的外来疾病。在所有的现代黑死病里面,最令人害怕的一种就是由蝨子引起的斑疹伤寒,因为它总是突如其来,死亡率甚高,即便是到了一九○○年,斑疹伤寒「已经几乎绝迹」的时候,那种威胁感还是非常明显,而且也的确有病例存在:在犹太人、罗姆人(Roma)、斯拉夫人,还有其他与「东方」有关的低等族群身上都还可以找到。

  细菌学的兴起只是让德国人更害怕疾病而已。即便罗伯‧柯霍(Robert Koch,德国细菌学的先锋,曾于一九○五年因为霍乱与结核病的研究而获颁诺贝尔奖)拒绝宣称病原体来自于某些种族(他强调传染的观念),但是他的研究与种族卫生学这种新出现的意识形态还是完全相容,而且他也主张一种消灭细菌的逻辑,在后来的几十年内始终获得广大迴响。

  在这方面,柯霍最重要的遗绪是他建立了一套权威性的作业流程,包括强制检测、检疫以及挨家挨户消毒,这些都是他在德国的非洲殖民地发展出来,并且予以实施的。例如,一九○三年他在德属东非(German East Africa)打造了一个用来隔离昏睡病(sleeping sickness)病患的「集中营」。儘管他为后世带来各种影响,但影响最为深远的,莫过于他主张应该用铁腕管制民众。克劳斯‧席林(Claus Schilling)是柯霍手下的助理之一,后来还成为柯霍麾下汉堡研究院(Hamburg Institute)热带医学部门的主管,最后席林因为利用达豪集中营(Dachau)的囚犯进行疟疾实验而被处死。

  并不是只有德国曾经开发各种控制病原(包括细菌、寄生虫与昆虫)的技术,并且有所突破。显然,许多殖民帝国都非常关心各种既竞争又合作的医疗科技研发工作。为了确保殖民地垦拓人员与其牲畜、作物的健康无虞,研究人员才会进行卫生学的调查,试图了解人类、动物与植物疾病的共同病原。

  在此同时,欧洲人与美国人因为传染病的疑虑而加强边境管制,对于某些特定社会族群进行严苛的检查程序,例如,美国政府特别针对躲避俄国屠杀的犹太人实施检疫法规,阻止他们入境。因为疾病,政府对于某些特定族群的医疗介入与社会控制变成必要的,而且也更为容易。犹太人与其他族群显然非常容易感染疾病,由此可以看出他们在文化上比较原始,不需加以证明。因此,我们也许可以认为这种卫生介入手段表现出某种传教士式的现代性。但是,对特定族群施加的种种清洁措施感觉起来却像是一种惩罚,而非救赎。这暗示着疾病是某种天生的特色(至少就这些寄生性的人口而言),而不是一种可以治癒的症状。

  在这个时期,我们看见种种疾病控制科技的发展,最终在奥许维兹集中营达到了极致。囚犯一起淋浴、使用细菌学研发出来的肥皂、对他们喷化学毒气,然后将尸体火化…。这些具强迫性的科技也出现在边防管制站,巩固德国与俄国、波兰之间的界线,来自东方的移民看到这些管制站往往不禁把德国视为无情的异国国土。汉堡市在一八九二年爆发严重霍乱疫情之后,很多人都把帐算在俄国犹太人身上,德国因而把东边的边境关闭,唯一的通融措施是在沿海港口之间建立起一条运输廊带,实施卫生管制,让移民得以从各海港搭船前往纽约的艾利斯岛(Ellis Island)。一时之间,原有的边境管制站被大规模航运公司取代,各家公司大发利市,迅速扩张发展。

  一次世界大战于一九一四年爆发后,难民、部队、战俘之间很快就纷纷传出大规模流行病疫情。塞尔维亚突然爆发斑疹伤寒,六个月内夺走了超过十五万难民与囚犯的性命。卫生成为政府必须优先解决的问题,相应的公卫措施也变得更加严格。战俘营里的死亡率高得吓人,这个问题被归咎于俄国士兵,而非营里面的恶劣环境。「东方民族」被贴上了疾病带原者的标籤,而不是被当成受害者。政府的一切措施都是为了保护平民免于遭到感染(俄国囚犯只会交由俄国医生来照顾)。

不管杀了几只犹太人,总是会有一些倖存:《昆虫誌》

  大战前不久,蝨子才被确证为斑疹伤寒的病原,此一关键科学发现导致除蝨产业的发展及其平民化。历史学家保罗‧韦恩德林(Paul Weindling)曾经论述过此一史实有何涵义:

  在进行例行程序时,接受除蝨的人必须把衣服脱光,头髮、皮肤的皱摺,还有「私处」(因为蝨子可能躲在阴毛与股沟里)都必须特别注意。如果有囚犯拒绝把全身毛髮剃掉(据说常有女囚不从),汽油与尤加利精油等可以杀死蝨子的物质就会派上用场,用于那些比较难以进行卫生控制的身体部位…。衣服、寝具与床垫套都必须放在炉子或蒸气室里加热。消毒房间时使用的则是罐装的硫酸或二氧化硫,或是这两种物质的蒸气。价值较低的东西则是直接烧掉。

  据韦恩德林的描述,德国的消毒人员在该国占领的波兰、罗马尼亚、立陶宛境内大规模採取上述措施,藉此压制大战期间爆发的斑疹伤寒疫情。他在书里面提及犹太人与其他低下的种族逐渐被视为应该为疫情负责。在波兰境内,犹太人的商店被迫关闭,必须等到老闆除蝨之后才能继续营业。在犹太人口众多的罗兹周围则是设置了三十五个拘留所,用来囚禁疑似遭感染的人。

  但是,德国在一九一八年战败后,情况彻底逆转。德国的卫生主管单位发现他们不再需要往那已经被净化的前殖民地扩张,主管的区域大幅缩小,仅限于本国境内。另外他们也发现国内出现了难民潮(大多是各个不同族裔的德国人和来自东方的犹太人),还有返国的大量伤病军人,形成难以控制的危机。《凡尔赛条约》签订后的几年内,为了保护再次变得很脆弱的「国民」(Volk),避免他们染上来自东方的传染病,德国政府实施高标準的移民管制措施以及严苛的检疫程序。

  儘管德国政府採取上述种种措施,而且俄国内战期间又发生许多可怕事件(一九一七到一九二三年之间,俄国出现了两千五百万个斑疹伤寒病例,死亡人数最多高达三百万人),日趋明显的是,真正的危机不再是来自于外部。最早在一九二○年,柏林与其他城市的警方就开始採取「卫生管控措施」,围捕来自东方的犹太人,把他们送往设立在国界沿线的传染病病患集中营。

  为了消灭疾病,德国出现了各种关于卫生学的论述(全都是结合了优生学、社会达尔文主义、政治地理学与害虫生物学的混合物),而且也发展出各种特别的科技和人力,并且建立特殊机构,而这一切很快就转变成用来消灭人民的手段,两者彷彿无缝接轨。斑疹伤寒被消灭后,同时也能达成将种族与政体予以净化的效果(到了一九三○年代中期,种族与政体之间已经被画上了等号),一个日益明显的趋势是,不管是就功能或者本体论的角度而言,疾病的患者与带原的虫媒已经越来越密不可分了。

  自从一九一八年以降,此一发展趋势促使德国国内政界与医界加速形成一个保守共识,基本上都认为感染与退化现象有直接关联,在凡尔赛会议遭到羞辱后,德国的国体受损,国民健康变差,受到致命疾病感染,疾病已经长驱直入德国民族的核心,唯有将传染病的幽灵消灭,才是唯一解决之道。最令人震惊的是,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的政治哲学与医学彻底融合在一起,如此一来,犹太人社区变成了隔离区,可以让外面的德国人免于被传染疾病,同时因为隔离区里的环境恶劣,不可避免地被当成疾病丛生的地方,社会大众害怕被隔离区里逃出来的人传染,所以都非常焦虑。至于其他情形我想都已经是众所皆知的,无须于此赘述。

§

  华沙犹太隔离区犹太议会主席亚当.塞尼亚考的日记里常常提到当时年纪已经老迈的阿佛列‧诺席格。那些日记都写得艰涩难懂,看得出塞尼亚考被惹恼了,甚至有点鄙夷诺席格。塞尼亚考提到诺尼格从隔离区街上跑去找他闲聊,说他缺钱,说他不断写信去烦德国人,还曾经一度被他们赶出办公室。这一切都让人怀疑,诺席格真的老糊涂了吗?塞尼亚考形容他总是用「恳求」的语气说话,话说得「含糊不清」。他说诺席格有很多「古怪的动作」。他还曾经出言「告诫」诺席格。

  显然,儘管塞尼亚考也许不会认为诺席格有直接的威胁,但还是不相信他。主要是因为他与纳粹实在太熟悉了。是德国人把他介绍给犹太议会的(但是议会早就知道有他这一号人物),也是德国人坚持要帮他安插一个职位。恰如其分地,他被指派成为议会的移民官。但那个职务有多荒谬?第三帝国境内所有的犹太隔离区很快就都要被肃清了,诺席格却还以为当时是一九一四年,跟党卫军协商,重新安排犹太人的住处,以为政府还把他们都当成德国人!然而,移民官的工作似乎让他又重获干劲,在那一小段时间里,就算没有别人相信,他似乎深信自己真的有可能把华沙的犹太人迁移到德国殖民地马达加斯加岛。

  一九四○年十一月,华沙犹太隔离区被封了起来,但是纳粹却只派诺席格担任该区的艺术文化部部长。这似乎又是一个荒谬的职务。但是,在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上,年迈的诺席格跟以往一样振振有词,大谈艺术在华沙的犹太人社群里扮演的角色,儘管当时犹太隔离区已经变成一个令人绝望的地方,而且饥荒的问题日渐严重,疾病丛生。据说他在会议上表示:「艺术意味着乾净,」藉此他又暂时提起了过去那些关于社会卫生措施的残酷历史。他坚称:「我们必须把文化带到街头。」他认为,隔离区必须保持清洁,「如此一来我们才不会在那些德国访客面前丢脸。」

书籍资讯

书名:《昆虫誌:人类学家观看虫虫的26种方式》 Insectopedia

作者: 修‧莱佛士(Hugh Raffles)

出版:左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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